我飞进了南极圈

　　玛丽安娜的爱情

　　在智利度过生日以后，我就要启程去澳洲。离开圣地亚哥的那天早上，我来到一座以德国音乐家巴赫命名的广场，中央却竖立着哥伦布的一尊塑像。美洲是由这位意大利人发现而用另一位意大利人（亚美利加）命名的，可是却没有一块意大利人的殖民地。这或许是一种飘逸的艺术气质使然，意大利人是开拓者但不是殖民者。巴赫广场的一侧是国立美术馆，虽然旅居欧洲的智利人中也有一位早期的超现实主义画家——马塔，他后来移居美国，又成为抽象表现主义的代表人物，超前地描绘了一种不可思议的星球大战和机器人的战争。不过，这座美术馆最引人瞩目的藏品却是一幅叫《旅行者》的写实作品，画的作者出生在瓦尔帕莱索。画中一位少女头戴贝蕾帽，系着红蓝相间的围巾，手里握着一本书，略带忧郁地坐在车厢里。我相信，正是这种与通常的旅行者有所区别的姿态吸引了观众。

　　午后，我乘坐的飞机升入天空，我又一次清晰地看见山上的积雪。不同的是，这次我只用二十分钟便穿越了安第斯山，进入到阿根廷的西部。随着地面海拔高度的不断下降，绿油油的平原逐渐展现，纵横交错的田埂通过庄稼色彩的浓淡来呈现，然后是一望无际的潘帕斯草原。阿根廷的两座名城科尔多瓦和罗萨里奥均在航路图的北侧，惟有一座叫胡宁的小镇在机翼下方显现。胡宁，那不正是阿根廷诗人博尔赫斯的诗歌《墓志铭》里写到的那个地方吗？这首献给他外祖父的诗歌写的是胡宁战役。可是，那个胡宁却是秘鲁的一个省份。眼下的胡宁镇人口虽少，却有爱娃·庇隆这样的名人出生在它的郊外。

　　在布市短暂的换机时间里，我与一位名叫玛丽安娜的女诗人通了电话。她因爱慕一位乌拉圭女诗人自费前往罗萨里奥诗歌节时与我相识。玛丽安娜那年28岁，已经有了男友，而那位蒙得维的亚的女诗人年过花甲。玛丽安娜告诉我她内心渴望着与她的偶像之间水乳交融的美妙景象，并说起过她每次渡过拉普拉塔河那份忐忑不安的心情，想必是被梦中情人的诗给迷住了。当玛丽安娜得知我在布市逗留的时间只有两小时，连声说遗憾，我们无法预知下一次见面的日期。她只会说母语，而我的西班牙语也会随着美洲的远去而蜕化。也就是说，即使我们将来有机会再见，也可能无法交流了。

　　与南极洲擦肩而过

　　在候机大厅里，我遇见了一群马来西亚航空公司的乘客，他们乘坐的飞机将经停南非的开普顿和约翰内斯堡前往吉隆坡，它与全日空开辟的从东京经停洛杉矶和纽约到圣保罗的航班是仅有的两条连接南美和亚洲的航线。子夜时分，我爬上了一架双层波音747客机，这个庞然大物由阿根廷航空和澳洲航空联合经营，它将把我载往澳洲——我最后的两块处女地之一。离开美洲大陆前的最后一刻，我又一次回忆起这一年遇到的各式各样的人物，尤其是哥伦比亚的那些个日日夜夜。无论如何，我重返这块大陆必定是下半辈子的事了。

　　就像十多年前我从上海出发到美国一样，飞机并不走地图上的直线，而是向南偏西方向飞行，因此，我原先想象的十小时里两次横穿越美洲大陆的情景没有出现。接下来的约三个小时里，飞机相继穿越了潘帕斯草原和巴塔哥尼亚高原的东部边缘地带。巴塔哥尼亚在葡萄牙语里的意思是大足，据说当年麦哲伦第一次来到这里，见当地人因裹着兽皮在雪地上留下很大的脚印而命名之。不过今天，如果你在南美甚或欧洲的任何一家餐馆说出巴塔哥尼亚这个词，那意味着一种美味的烤肉。令人欣喜的事还在后头，随着大西洋的再度出现，飞机穿过了马尔维纳斯群岛所处的纬度，逐渐逼近了美洲大陆的最南端：麦哲伦海峡和火地岛。

　　虽说西班牙在美洲拥有最多的殖民地国家，可是，当初替西班牙人卖命开拓疆域的却是两个并不得志的外国人，一个是意大利人哥伦布，另一个便是葡萄牙人麦哲伦。早年麦哲伦参加葡萄牙的远征军在印度作战，包括攻占马六甲海峡之役，后又在与摩洛哥人的战争中受伤成终身跛脚。回国后麦哲伦两次上奏国王要求晋级和增加年金，均遭拒绝，愤慨之余才放弃葡萄牙国籍转投西班牙。1520年，麦哲伦率领的西班牙船队穿过了如今以他名字命名的海峡，见到南岸印第安人燃烧的篝火，称其为火地岛。这座岛的面积不大，却分成东西两个部分，分属于阿根廷和智利，其中东区首府乌斯怀亚是世界上最南的城市，那里停泊着一艘首航南极的“英雄”号帆船，成为旅行者必到的地方。

　　1820年，正是从乌斯怀亚出发，美国人帕尔默乘坐“英雄”号率先抵达南极洲，见到了如今以他名字命名的一片海岸，它位于南极洲最大的南极半岛北侧，与火地岛仅仅相隔一个海峡。帕尔默不久从商，并在南美独立战争中为玻利瓦尔的军队运输过军队和给养。从荧屏上看，南极半岛几乎与我们这架航班擦肩而过，我相信，如果是白天的话，应该可以看见。至于南极还很遥远，那里离开帕尔默抵达之处尚有三千多公里，一年里有大半时间全天候黑暗。值得一提的是，后一项本该由美洲人完成的壮举却被挪威探险家阿蒙森完成了。

　　从阿根廷到新西兰

　　出生在北纬60度的阿蒙森原先向往的是北极，可是，当他于1909年计划着去那里时，却得知美国人皮里已经捷足先登，不得已他改变计划去南极探险。两年以后的春天，阿蒙森带着4名同伴和52只狗，乘坐北欧人擅长的雪橇，从世界上纬度最南的鲸湾出发，历时53天抵达南极。尽管大功告成，阿蒙森仍钟情于探险事业，17年以后他为营救意大利工程师在北极附近罹难。

　　离开美洲最南端的合恩角以后，飞机到达了广袤的太平洋水域，当它飞临此次航程的最南端，已经进入了南极圈内。此时大多数旅客均已处身梦乡，由于与地球自转的方向相反，这又是一个超长的夜晚。包括复活节岛、塔希提岛和库克群岛在内的一长串地名远远偏离了我们的航线，这些岛屿也不在麦哲伦环球航行的路线上，而是被后来的探险家陆续发现的。我醒来时天刚蒙蒙亮，飞机已过国际日期变更线。我的邻座是一位去新西兰旅游的巴拉圭青年律师，他的名字叫埃德加，家住巴拉圭河边的亚松森，那可是马黛茶正宗的故乡。

　　巴拉圭是与台湾保持外交关系的国家中最具经济实力的，埃德加渴望去中国旅行，他也希望我下次到南美时能去巴拉圭。埃德加还送我几枚硬币作纪念，那是一种叫瓜拉尼的货币。瓜拉尼原是印第安人的一个部落，巴拉圭人几乎全是西班牙人和瓜拉尼人通婚的后代，混血儿高达九成，这在美洲绝无仅有。埃德加告诉我，在10世纪与巴西、乌拉圭和阿根廷三个强大邻国的那场战争中，绝大多数巴拉圭男人战死，最后只剩下两万多。显而易见，我和埃德加之间的交流超越了政治的障碍，也消除了几个月前我为获得巴拿马签证而忍受的屈辱，后者是与中国无外交关系的国家中最具战略地位的。

　　可是无论如何，我想象不出将来访问埃德加故乡的可能性，即便是切·格瓦拉，也在穿越美洲大陆的三次旅行中惟独错过巴拉圭。就在我们闲聊之际，飞机已穿过新西兰的查塔姆群岛。遗憾的是，我们没有经过世界上最南的首都惠灵顿，而是从东南方向进入北岛的中部。十几分钟后，飞机再次飞临一个叫豪拉基的海湾，海湾中间有一座怀希克岛，即现在国人所称的激流岛。若干年以前，中国诗人顾城在这座岛上与妻子同归于尽。最后，经过整整12个小时的飞行，我们在新西兰时间早晨5点降落在海湾西端的奥克兰国际机场。机窗正对着东方，我看见日出像一面大钟，在天边悬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