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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塘 猫世 狗世 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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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条灰白如毡的卷毛狗,小板凳高,窝在谁家餐馆的门口,有那么一磴石阶,也是小板凳高,蹲了好多年了。西街原来是东西向,下午两点的阳光闹得正欢,卷毛却也不响,沿着石阶踱,耳朵似乎有点痒,就把左耳朵紧贴着石阶蹭过去,直蹭到谁家餐馆隔壁的谁家画铺子,门口停住,从容转身,这次轮到右耳朵,紧贴着石阶蹭回来,直蹭回谁家餐馆门口,一步不曾多、另一步也不曾少——对称、均匀。巴掌大的小脸舒展有如婴孩,脸上满是欢愉,一个石阶看来能够给与一根肉骨头同等的满足。

  围观的游人大笑、拍照,门后的主人微笑、依旧捞小龙虾,抽筋剪腮,香辣了给客人吃。

  在该转弯的桥下转入北栅街,因了南北的走向这里极为风凉。这一条街上有售很多生产工具:锄头、农药喷嘴、打煤饼的条子。在那个著名的铁匠铺子里买了幸运九铃铛,回上海后有两个幽静如驼铃的铜铃,被Tiger的妈咪看中,用一根红线挂上Tiger的细颈,那夜活泼的Tiger挂铃后一反常态地安静,走路小心翼翼地,从沙发后探出半个头察看,生怕不慎惊醒了颈下的夏梦——全体坏客笑得人仰马翻。

  北栅街上,狗就多了起来,且是长腿长臂的矫健身形,大摇大摆地在游客中穿行。这类狗看家最宜,对很多独居的女人来说,似也是一种有所依靠的保证。狗是西塘的男人:自高、骄傲,白日出门赚钱、夜晚归家作息,视满镇的游人不见。它们的女人就是西塘的猫:警惕、保守,蜷在门口的树荫下和老太们的脚边,既盼望着游客能为它们带来外面的新鲜,又惧怕这些匆忙的路客破坏它们的生存空间。西塘是灵性而阴性的,是女人的西塘,也就是猫们的西塘。

  北栅街内的那条深巷,就有两只青春期中的黑猫,该是双胞胎,细手细脚的,加上黑,更加显出纤瘦。偏一左一右地伏在残破门槛的两边,四肢姿势完全对称,乍一看一个象是另一个的镜影。旁边有个小小小的小姑娘蹲着看,于是me也蹲下,伊友善地笑了笑,露出青春期女孩的牙箍,说这是两只没人养的猫。猫A听了有点伤及自尊,呜哦叫着别过头去,猫B更加逆反,索性几步跳上背后的垃圾大筒,在里面找些人留下的鱼骨、或许什么都不找,只找些寻找中的快乐。

  出巷子左拐,还是北栅街,依次是些骨董店、烟杂铺、茶水摊等等。坐在树下的只有女人,年老的年中的,冷峻地扇着扇子看着人。在某个堆了很多旅游用品的门面,又有一只黑猫赫然睡在玻璃柜台里,似也成为店中货物待售的一部分。这就是女人:永远趾高气扬、永远有理。隔过去另个门面,红木凳下是个小猫和只大狗守着,大狗极尽奉承之能事,摇头摆尾似在哄小猫开心,小猫自是不理(夜晚未到),终于给烦的不耐,扬起玉爪轻轻给了大狗一下。大狗拿到女人爱惜它的原证,心满意足的走开;几看客也守到战争结束赢家胜出, 亦心满意足的走开。男人心中想的是我再让你一次又如何;女人心中想的是本来就是我有理——世界于是太平。

  北栅街走到南端,就是烟雨长廊。来的时候虽是无雨的盛夏,也想得出细雨中此地的凄迷和那一抹绿曾悄然走过的悠长。廊如其名,廊下有细竹篦的荫凉,间或夹着点点的日光。从中部开始,是些老妪对坐着扇扇纳凉,彼此间的距离一米来近,仅容游客小心穿过,尽显此地人的好客和随意的主人姿态。一些狗们绕着老太们跑来跑去,me天生有点怕狗狗,在这一处人狗乐居的群落里忽然找不出容纳自己的狭缝。老妪们友善地笑着、吆喝着自家的狗趴下让me走过去,狗们也伪善地呼呼呼呼吐着舌头对me进行最终的无声恐吓。

  有一对小男小女在廊下的阴影里拍照留念,不晓得为什么不再多走几步,进入另一块半是日光的亮域。恋爱中的心境总归是明快的,恋人们自信的笑容可以照亮这块廊中的阴霾吧。长廊里最美的景致却是青年旅舍门楼酒吧处的留言墙,那么多说出口的言语后面,是那么多说不出口的寂寞,说给另一个人,而另一个人却永不曾听见。世声芜杂,嘈嘈切切,多少的心事其实只是说给自己听。

  me始终坚信,一个可以克服寂寞的人,在世上定是无所畏惧。

  长廊的西侧是家厂,似乎比手工作坊规模些。门口蹲着条威风的小狼狗,拖着链,背后是无人看守的传达室。适值傍晚时分,有些烟囱已经有些炊烟了,小狗可怜巴巴地蹲着,看着me。me还来不及生出些恻隐之心,只见另一条一模不带两样的大狼狗信步走了过来,原是狗妈到了!遗传的力量大到任何人都无法怀疑它们的大小关系。小狗登时威风起来,仿佛戍边的老兵拜见莅临的皇。二狗耳语片刻,不知是传达晚饭菜谱还是家族大会的会议通知,总之大狗说完就走了,果断、高效。从背影看,原来却是狗爸。

  在来风桥上坐了一歇,吹吹温和的晚风。一群长枪大炮的摄影家们在桥上守着等着拍景。仍有些老农扛着锄头走过桥,me这种观看虽不曾打扰他们的作息,可这些外来的力量仍是会一日深入一日地改变这些普通人的生活。me们从小在四个现代化的教育中茁壮成长,me们读书看报上网,me们从中小城市涌入大城市工作生活,me们住着高楼看着液晶电视用着大冰箱,可me们还是虎口夺食般从资本家老板那拿到钱和几天年假,然后me们坐着飞机包着汽车做着人力车,跑到乡村,只为了看地里那狂野浓烈的油菜花、看这些老农们在日落时扛着锄头回家。

  唯一好在:me们的理性消费可以良好地助动社会发展;me们这募捐般的旅行,虽不曾苦行,却一样使内心平衡。可惜人世长短有数,而狗世和猫世,毕竟是有差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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